一城居民半茶客显微镜下的成都茶馆 · 1900—1950

公共历史数字展 · 据王笛微观史研究策展

一城居民半茶客

显微镜下的成都茶馆 · 1900—1950

1900年1月1日,二十世纪的第一天。天还未亮,成都的街巷里已响起卸下铺板的声音——
火夫捅开老虎灶,铜壶里的水滚了,三十万居民中的茶客摸黑出门,去吃这一天的第一碗早茶。

策展人的话

为什么把茶馆放到显微镜下?

在20世纪前半叶的成都,茶馆不是一处风景,而是一种生活方式本身。历史学家王笛用了二十年,把成都市档案馆的卷宗、旧报刊、竹枝词、小说与一段1949年的钢丝录音拼合起来,完成了一项实验:把城市社会放到"显微镜"下观察

"对茶馆的考察给我们提供了把城市社会放到'显微镜'下进行观察的机会……如果把茶馆视作城市社会的一个'细胞',那么在'显微镜'下对这个细胞进行分析,无疑会使我们对城市社会的认识更加具体深入。"

—— 王笛《茶馆: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,1900—1950》

本展是一次公共历史展示方式的实验:我们相信,档案里的数字可以生长成街道,行话与黑话可以还原成器物,一段失而复得的录音可以重开一间茶楼。请把它当作一间可以漫步的茶馆——掀开茶盖,慢慢喝,慢慢看。

档案与统计

数字里的茶馆

整个民国时期,成都茶馆稳定在 500—800 家之间;每一天,全城约 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的人口坐进茶馆。下面是档案替我们保存下来的数字。

01949年·每日茶客估算
01914年·全城茶桌总数
01929年·每千人拥有茶馆
01940年·每家茶馆平均资本
0%以茶馆为码头的袍哥
01946年·被军队进驻的茶馆

半个世纪的起落 成都茶馆数量 1909—1951(家)

1949年达659家,为1935年以来最高峰;1951年降至541家。对比:1919年上海仅164家茶馆,而同期成都有600多家。

一条街,几家茶馆?

1914年,成都 516 条街巷中,有 311 条开着茶馆。极端者如青羊场:仅3条街、约200户居民,却有19家茶馆——约每10户就拥有1家。东大街一街13—14家,春熙路17家。

有茶馆的街 311 条 无茶馆的街 205 条

4文 → 1800元

晚清一碗毛茶4文,1948年涨至1800元——名义价格暴涨万倍,以米价折算,实际购买力几乎未变。穷人永远喝得起一碗茶。

300元开一间茶馆

1940年,74%的茶馆开办费仅300元,约合600斤米。集资方式独特:向未来"驻铺"的剃头匠、擦鞋匠、掏粪农民收押金——所谓"空手套白狼"。

每间茶馆养活约百人

1909—1910年,2158户家庭直接以茶馆为生,养活约1.1万人;1932年茶社业公会称,六万多家庭成员与几千雇工靠六百多家茶馆维生。

物质文化

一碗茶的空间

四川人不说"喝茶"而说"吃茶",去茶馆叫"喝盖碗茶"。盖碗三件套——茶盖、茶碗、茶船——每一件都是器物,也是规矩。点击器物的各个部位,看看它们各自的讲究。

茶盖 茶碗 茶船

茶盖

保温,拨茶使香味四溢、凉得快,还可从缝隙撇开茶叶。章开沅回忆,抗战时外出办事,把茶盖翻过来搁在碗上,堂倌便知道这位客人"还要回来"。

茶馆里的人

众生相

俗语说:"长官不如副官,掌柜不如堂倌。"茶馆是一台戏,生旦净末丑各有身段。点击卡片翻面,认识九位茶馆里的角色。

一间茶馆,七种身份

茶馆百态

黄裳写道:"警察与挑夫同座,而隔壁则是西服革履的朋友。大学生借这里做自修室,生意人借这儿做交易所。"王笛则说:"过去的茶铺,犹如今天的互联网。" 切换下面的招牌,看一间茶馆如何身兼数职。

秘密社会的密语

袍哥的茶碗阵

哥老会在四川称"袍哥",以茶馆为公口码头——1949年176个袍哥总社支社中,有地址可查者72个设在茶馆。生人拜码头,堂倌摆下茶碗,便是考题;点一阵,看谜底。

袍哥黑话至今留在四川人的嘴边:扎起(帮忙)· 关火(说了算)· 落马(被捕)· 拉稀(胆怯)· 水涨了(犯事被追捕)· 摸庄(谋杀)

1900 — 1951

茶桌上的五十年

改良、革命、军阀、轰炸、通胀——大事件在城头变换,茶馆"总是最后关门、最先开门之地"。拖动长卷,看五十年间茶桌上的风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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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2年《华西晚报》大论战

坐茶馆的一介平民,能够"误国"?

抗战时期,内迁的"下江人"批评成都人"清谈误国":每天八到十二万人泡在茶馆,"密密麻麻的人头"。成都茶客奋起还击——战场,就在报纸的版面上。

批评者 · 下江人视角

"清谈误国!"1938年刘盛亚发文《成都是"例外"吗?》,《华西晚报》谴责所谓"成都现象":国难当头,茶馆里却坐满了人。

老乡 · 《谈成都人吃茶》1942

"不赌博,不酗酒,不看戏,不嫖娼,吃一碗茶也是穷人最后一条路。"

他讽刺批评者"带着一脸的西崽相,来到大后方",文章落款——"老乡写于茶楼上"

居格 · 《理想的茶馆》1942

他煞有介事地设计:饮茶须持"饮茶证",每杯绿茶不得超过2克,饮毕"全体肃立,鱼贯出馆"——以荒诞的规章,讽刺国家对日常生活无孔不入的控制。

屈强 · 《我是标准茶客》1949

"你要吃饭,我就要喝茶!"

失业岁月里,他在"下力人"的茶馆里吞毛茶、看书、写稿,"除了吃饭拉屎,几乎整天停在里面"。

王笛数出这场论战背后的七重冲突:地域之争 · 文化之争 · 中西之争 · 有权无权之争 · 精英与大众之争 · 国家与地方文化之争 · 国家与地方之争。一碗茶,从来不止是一碗茶。

声音档案

聆听 1949

1949年10月,25岁的瑞典青年马悦然——日后的瑞典学院院士、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委——把一台老式钢丝录音机带上了春熙路的一家茶楼。

茶楼约50米长、20米宽,四百多位客人,靠街的一面完全敞开,街对面世界书局的广告依稀可见。这段录音后来在隆德大学被沈迈克寻获——它是老成都茶馆留给世界的声音底片。

录音里的声景

  • "卖报人穿行桌间:每份两角。"
  • "卖花生、瓜子、棒棒糖的小孩。"
  • "有人高举一支钢笔,兜售多日,仍未卖出。"
  • "堂倌的吆喝,茶船掷在桌上的脆响。"
  • "喊茶钱声此起彼伏:某先生的茶钱我付了!"
  • "楼下黄包车夫的铃铛,送亲队伍抬着大箱子走过。"

凭栏下望,"犹如在观看真实城市生活的纪录片"。

微观史的眼光

显微镜下,看见了什么

一个文本

"茶馆便是我了解中国社会的一个文本。"——如同吉尔兹读巴厘的斗鸡,王笛读成都的茶馆。

三种政治

茶馆里同时存在三种政治:大众的平民政治、改良者的精英政治、政府的国家政治。公共空间的政治,是一部复调的历史。

公共领域

从"物质的公共领域"看,茶馆与欧洲咖啡馆、美国酒吧角色类似——"吃讲茶"分化国家司法权,茶馆"仍然不失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公共领域"。

万里长城

"小商业成功地铸造了防止现代性进攻的'万里长城'。"坚韧的地方文化,不断抵制国家文化所造成的同一模式。

弱者的武器

"他们每天到茶馆吃茶,竟然就是他们拿起'弱者的武器'所进行的'弱者的反抗'。"日常,本身就是抵抗。

碌碌有为

"历史学家要为百姓写史——哪怕是凡夫俗子每天坐茶铺的'毫无意义'的日常行为,也远胜于一代枭雄所谱写的横尸遍野的血泪史。"

"没有无意义的研究对象……每天的日常生活,较之突发的政治事件,难道不更贴近我们的命运吗?"

王笛 · 《茶馆》中文版序

尾声 · 寻梦

茶馆照常开业

1949年12月27日,解放军进入成都。城头变幻之时,茶馆照常开业。半个世纪的风云落定,尾声却也是另一段历史的开头。

1942

"老乡"在茶楼上写下悲观的预言:"我们不主张喊成都茶馆万岁……只消社会进步,有代替茶馆的所在出现,它定要衰落。"

0 1949年 · 成都茶馆
2018

预言落空了一半:"中国传统中的许多东西都永远消失了,但成都的茶馆不但没有消亡,反而繁荣到了史无前例的地步。"

0+ 家 2018年 · 成都茶馆

悦来茶园已被拆除,少城公园里的鹤鸣茶社成了延续盖碗茶、矮方木桌与扶手竹椅传统的"活化石"。王笛写道:"对成都老茶铺不了解的年轻人,去鹤鸣坐一坐,就会体验老茶馆吃茶的风情。"

"熙熙攘攘的日常生活空间将不复存在,人们到哪里去寻回老成都和老茶馆的旧梦?"

王笛 · 《茶馆》尾声
展览将尽 · 不如去街角的茶馆坐一坐